从来没有像这样的起立让我动情过

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。

送走我的学生,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得教室,又是怎样为那48个学生,不,是为只剩47个学生上完那节课的。 我很清楚,作为一名教师,本不应该为一名学生的转学送别而耽误其他学生的课程,然而那离别的情景,让我怎么也无心去上完那节课了。

下午上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过,我照例站在教室门口候课。同学们燕子般飘进教室,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等候上课。最后走来的还是那个扎了红蝴蝶结的小女孩。她是班长。每天这个时候,她总是督促着酣玩中的同学们进班上课,而她自己呼煽着红蝴蝶跟在后面,一见我,眨眨灵秀的睫毛,两个酒窝一动,向我问个好,然后飘回座位。此时,我仍像往常一样,目光迎着她,准备把她迎进教室就立即上课。可今天红蝴蝶向我道过好之后破例站住了,目光也显得有些呆滞:“老师,今天下午我就要到新学校报到了,所以不能再在这儿上课了。我妈妈去教务处开转学证,一会儿就来啦。”我顿时浑身一冷,心里感到有些突然,但又马上镇静下来,因为这让我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一件事。

那天天气很冷,雪后的大地一片银白。下午我正在操场领同学们课外活动。这时,红蝴蝶领了一位红大衣妇女踩着积雪向我走来。走到近前,红蝴蝶向我介绍:“老师,这是我妈妈。”又回过头对红大衣说:“妈妈,这就是我们老师。”说完,转身飘进同学们的雪仗中。 红大衣望了一眼女儿的背影,转头对我说:“老师,这么长时间了没来与您联系,让您费心 了。孩子说您对他们可好啦。本来我希望孩子在这儿一直上下去,可搬家后离学校太远了,我们又都在沿线上班,所以想让孩子转学。今天先跟您打个招呼,顺便了解一下孩子的在校情况。”言语中流露出接送和哺育孩子的艰辛。听了红大衣的话,我丝毫没因她诚恳的谢意而感到激动,相反,内心突然升起一阵无端的失落和空洞。

没想到事情竟是这样的快,转学就在眼前了。看着红蝴蝶恋恋不舍而又略带痛楚的神情,想到她转眼就要从这个生活了两年多的集体中消失,我的脑际忽然闪现出一幕激动人心的往事。

还是我刚接这个班的第二天,班里来了一名外地的学生。与城里的孩子们相比,他的衣服显然很破旧,同学们都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他。我给同学们作了介绍,又给他安排好座位,并请同学们多帮助新来的同学。第二天早晨,当我走进教室准备晨检时,却见红蝴蝶手里举着一元钱从座位上走过来:“老师,我妈妈今天给了我两元早点钱,我花了一元,剩下的一元钱我想捐给新来的同学。”我当时心里一热,但没有多想,说:“好!”接着就收下了。可没有想到,她这一带动,全班的同学呼啦潮涌了上来:“老师,我这儿还有三角;老师,我这儿还有两角;老师,我这儿还有五角……”一声声稚嫩的声音淹没了我,一张张没有签名的皱巴巴的小票堆在了讲桌上。我没有清点,我也无法点清,泪水顿时模糊了我的双眼。从此,红蝴蝶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
之后,红蝴蝶成了我工作中的得力助手。她在同学中的威信挺高。每天早晨,她领着同学早读;课上,她是最好发言的学生;课间,她是最得力的领队;课后,她常常组织班委回家给差生补课。她的身影活跃在班里的每一个角落,使整个班级的工作生动活泼,有条不紊。她由此也多次被评为三好学生和优秀班干部。作为一名教师,对于一名小学生,考虑她的成长,我本不想对她有太多的赞誉,但仅仅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,却总是默默地为班里操劳些什么,奉献些什么,从不喊苦累,从不计报酬。临别之际,我忽然对她两年来为班里所做的一切产生了深深的感激之情。

一阵皮鞋的叩击声从走廊传来,将我从沉默中惊醒。红蝴蝶的母亲绕过走廊的拐角出现在我的面前:“老师,您好!这是转学证,总算办下来啦,可孩子不想走,哭了一中午,您说这……”红蝴蝶见妈妈来了,眼泪又出来啦。看着红蝴蝶难过的样子,我的心情也很沉重,不想再说什么啦。我知道,这个时候,过多的安慰反而徒增她更多的伤心。我轻轻接过转学证,在上面签了字,然后递给红蝴蝶的母亲,说:“孩子们适应得快,您别太着急。”随后,我领着红蝴蝶准备进教室和同学们道别。没想到,一进教室,一声“起立!”全班47名学生含着热泪一下子站了起来。我顿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,泪水一下子涌满了眼眶 —— 七年了,我天天在目睹学生的起立,堂堂在接受学生的起立,然而那似乎都是些例行的公事,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起立让我动情过。

走出教室,我与她们母女道别。我一直目送着她们走出我的视线。在红蝴蝶从我的视线中消失的一瞬间,一股失落惆怅之情猛然袭上我的心头。我忽然觉得她给班里留下了很多、很多,但也带走了很多、很多……

我不知什么时候进得教室。同学们都在静静地写着副班长留得作业。我没有打扰他们,也不愿打扰他们,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在学生们身边低着头走来走去。不知什么时候,脚步在前排的空位前停了下来,却见桌子上展展的、静静地摆着一张小小的字条:老师,我永远想着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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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发表日期:2019-12-07 23:19:44 编辑:光冉